“我也要从基础开始吗?”
“对。”
“……”荏苒嘴角抽了抽,她以为自己会愤怒,会觉得受到了羞辱,会像是过去一样不管不顾地找不倦算账,但这一刻,她发现自己只有无力感。
她喃喃道:“啊,被算计了……”
*
接受了未来要在天灵派就读这件事本身后,似乎没什么好担心的。
毕竟天灵派是此界公认的教育资源最丰富的门派,如果不计较荏苒的身份的话,就算是现在的教育制度,能进入这个门派也是天大的机缘。
这一点在他离开“医疗室”后就初见端倪。
龙天铭才走出那个房间,就发现身后灯光像是烛火一般熄灭,白到晃眼的墙壁也迅速褪色,露出了长满青苔的青铜墙面,刚刚躺过的床倒是还干净的,只是床脚栓着粗重的镣锁,俨然囚牢的摸样。
“这是囚牢没错,”青阳茧道,“抱歉,当时关押魔种比较重要,所以只好把你也带进来了。不过这件囚室施加了特别的法术,能变化成犯…居住者心目中能够安心的治疗场所。”
显然,如果龙天铭被魔种污染得太严重,就得关押在这个囚室之中了。
好在龙天铭平滑的脑子想不到这层,他还兴奋地看了看囚室感叹道:
“好厉害。”
难怪刚刚感觉那么像是自家楼下的小诊所,那是他每次生病最常去挂水的地方。
龙天铭参观完差点用来关押他的囚室,又更加地兴奋看向外面。
也难怪龙天铭这个反应,因为他们正位于一座巨型的六边形天井之中,井壁上有着层层叠叠数不清的回廊,而龙天铭刚刚所在的囚室在天井最上层的回廊里,再过去几步就可以看见门缝透着光的厚重青铜大门,可以从这里通往外界。
龙天铭并不急着离开,他扒住栏杆,好奇地向下张望。
只见天井下方回廊中也有类似的囚室,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,其中有些门闭紧着,看不见里面却能听见恐怖的声音,也有些不知道为何大开着,后面依稀有什么在移动,不过最恐怖的是天井深处,看不到尽头的回廊向下蔓延,一直探入到深不见的黑暗中,宛若深渊,多看几眼龙天铭都觉得自己似乎要多长出几只眼睛来,幸亏天井中央有挂着符纸的粗大铁链层层环绕着,似乎将那深渊牢牢锁住了。
“你身上挖出的魔种也关在这里。”青阳茧告诉龙天铭。
龙天铭期待地问道:“在最下层吗?”怎么说也是曾为魔皇的存在,如果是这样的牢房也要郑重关押的存在,龙天铭觉得自己上当也不冤枉。
简青扬笑道:“它哪有资格,就在下面一层的牢房里,第二层都是这种微不足道的魔族,用来研究魔气影响的,能关到更下面的,都是师伯师叔他们从域外抓出来的大家伙,听说是在混沌之中才能诞生的恐怖凶兽呢!光是收押它们,都必须参照严格的规则。”
好像什么基金会似的,不过在修仙游戏中有更接地气的建筑——
“这不是锁妖塔吗?”龙天铭恍然大悟,“游戏里出现了必然被主角搞塌方的地方!”
“啊?”
双胞胎闻言看向龙天铭。
龙天铭顿时缩了缩肩膀:“不,我说说而已,这里一定可以千秋万代……”
简青扬不以为然道:“一些邪魔外道而已,还千秋万代呢。保不准那谁肚子饿了,今天晚上就跑进来偷吃了几头。”
“?”
“好了好了,这里各种魔气戾气混杂,不合适多待,”青阳茧道,“我们该离开了。”
他这么说着,向青铜大门走去。
简青扬则走到青铜大门的另一侧。
双生子对看了一眼,同时将手放在门上,几十米高的金属门像是没有重量一般顺滑地打开,顿时,外边的风夹带着被夕阳染上金边的云雾翻腾着吹着了进来。
站在金色的云霞间,漂亮的双生兄妹异口同声道:
“欢迎来到天灵派。”
*
沐浴在朝阳中的天灵派是最美的(不倦仙尊语)。
不过龙天铭和荏苒从锁妖塔(x)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不早了,和朝阳没什么关系,倒是正好可以看见夕阳下的天灵派。
此刻的天灵派也是极美的。
他们能看见金色的云海正在翻涌,空中的九重宫阙倒悬而下,恰好和仙山上的宫阙形成倒影,天上的飞檐斗拱和地上的琉璃砖瓦遥遥相对,整个仙门一对儿的青玉印章,一枚按在云端,一枚按在仙山。
如果双胞胎没介绍那么美丽的宫殿竟然是扩建后的教学楼就更好了。
正中的日晷钟悬于天地之间,金铜晷盘大如城郭,晷针投下的阴影每隔一个时辰便会转过一座山峰,此时正值黄昏,长长的影痕投影在从空中宫阙(教学楼)垂下的瀑布上,那金色的鲛绡却在落地瞬间化作了温泉的雾霭,罩住了整个广场。
此时也是学子们最放松的时刻,毕竟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晚自习了。
不少弟子正在温泉蒸出的霓虹中打坐,偶有白鹤从水雾中飞出,翅膀滴下的不是水滴,而是细碎的星芒。
“这才是修仙门派该有的样子啊!”龙天铭感动道。
虽然他在蒸汽朋克风的小镇上也说过类似的话,但之前看到的宛如考公广场的天门,高铁站似的传送阵,购物中心一般的前线城池都是些什么鬼!虽然都很厉害,可是完全没有修仙小说才该有的仙气味道啊!
就连荏苒也不由点了点头,觉得这才是她该看见的。
在这场景中,龙天铭忘却了穿越者的身份,似乎退化成真正的小孩似的大呼小叫:
“哇!仙鹤!”
“哇!剑修!”
“哇!猴子!”
“哇!龙——”
龙天铭前面显然是随便叫叫,但他看见一条“金龙”——大概是金的吧?反正在夕阳下闪闪发亮——从晚霞间飞过的时候,整个脖子都恨不得拉得跟龙一样长了。
谁能拒绝一条龙呢?
可惜那条龙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,笔直地向着仙山西边角落处飞过去,随后那边传来了“轰!”的爆破声响。
龙天铭顿时呆住了:“那,那条龙……”
“没事,那边是炼丹房和炼器房的方向,时不时炸一下很正常。”简青扬见怪不怪道,她看龙天铭一个劲往那边张望,还推荐道,“你要是感兴趣,等基础学完了,可以修炼丹或炼器深造。你看了万宝阁也知道,那两个专业可是最赚钱的了。”
我比较在意那条龙。
龙天铭心想,好奇道:“你们也要选那两个深造吗?”
“我又不缺灵石!”天上城的大小姐挺起胸口道。
她看向了广场处的天空,在那里,一对穿着飞鱼服的修士正整齐地御剑飞过,正是刚刚龙天铭喊的“剑修”。
“我不是说过吗?我是崇拜莫悲姑姑才来天灵派的,”简青扬道,“她捅你的那一剑多帅啊!挖出魔种的动作多利落啊!无论看多少遍都不觉得腻!”
“是很美……”但很多遍就不需要了吧!一遍就够受的了。
龙天铭弱弱道。
简青扬对他冷笑道:“所以剑修可不是能和猴子和鸟并列的东西!”
“对,对不起,”龙天铭退后了一步,试图转移话题,“荏苒姑娘呢?你想学什么?”
荏苒转头祸水东引,看向青阳茧:“天上城的想要修剑也不奇怪,我记得简城主剑法天赋也不错,青阳家的也是吗?”
青阳茧皱了皱眉,显然也不想回答。
简青扬见状不满道:“哼,青阳家的练剑怎么不行了?反正和我一胎出来的,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说阿茧和莫悲姑姑更有缘呢!”她说得明显有点嫉妒了。
“我不擅长剑法,要说有缘,其实是和莫喜叔叔吧?毕竟我身上阴气过重,魂魄还有点异常,或者跟着关业师叔也是选择,”青阳茧看了一眼从来不肯叫自己哥哥的妹妹,试图平息对方的不满,“不过我家外公更希望我和曲师伯学观星。”
“自己想学就自己去学,别扯外公!外公现在还希望娘亲甩了爹爹改嫁给曲师伯呢!”简青扬怼道,并瞪了一眼竖着耳朵听八卦的龙天铭,咕哝道,“自找苦吃。”也不知道她在说谁。
龙天铭干笑了两声,感兴趣地问道:“观星很厉害吗?”
“当然厉害!”说到感兴趣的专业,青阳茧滔滔不绝地推销起来,“观星也知过去,算未来,引星辰之力,掌天道之能,就是小师叔都未必能算出每一颗星辰所代表的命数!也是所有修行中最要技术和能力的门类!”
临末了,他还拉拢龙天铭道:“听说你登天梯时偏算学天赋,那么可以考虑这一门类试试!曲师伯可是算学大家!而算学是一切的基础,即使学不出来,也不会浪费!”
好熟悉的话术啊!
“我……”龙天铭下意识地想要拒绝,但突然反应了过来:
等一下,我这是在修仙界啊!
这里的数学大厦总不能比原来的还要高耸吧!
不如说,来到这里,和来到“全世界数学能力下降一百倍”的世界有什么区别!
登天梯的时候我不也靠数学天赋轻轻松松地到达了最高处的天门吗?!
所以我之前根本搞错了方向!我不是已经过时的“莫欺少年穷”的玄幻小说主角,而该是学术文的主角啊!
龙天铭再次陷入了幻想中,露出了傻兮兮的笑容。
可惜这次暂时没人打断龙天铭的幻想了。
双胞胎引着“来历不凡”的两名新生来到报到处,领了基础教材和物质,甚至青阳茧还热情地额外为他准备了一些报考曲千星课程的教材,一起塞在了统一发放的储物袋里。
龙天铭没注意到,简青扬从头到尾用一种看伥鬼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双胞胎哥哥。
龙天铭正如大多数新生一般,爱不释手地捧着跟荷包一样小巧的储物袋,恨不能立刻找个私人空间查看里面的物品。
至此,他们终于到了这趟莫名延长了许多的求仙之路的最后一站:
新生宿舍。
天灵派的新生宿舍位于天灵派的大门不远处,尽管整个天灵派扩建不少,大门也跟着修整了多次,越来越气派,但门口那棵老桃树也伴随着每次修整越来越庞大,确保每一个新生都可以在宿舍看清楚枝头方向。
这是已经沿用了三百年的老规矩,要问原因,大多数老生都会露出古怪的笑容并不回答,只等着新生接受“天灵派的特有习俗”的冲击。
可龙天铭和荏苒来得不怎么凑巧,他们到达宿舍前的时候,正好看见一位气质超凡的银发仙人站在桃树下,将一黑漆漆的东西像是升旗般地拉上了树梢,让它在那儿打秋千。
仔细看,那竟然是一只玩偶般的小羊羔,脖子上还套着绳索,可怜巴巴的。
而且小羊还哭得惨兮兮的:“师尊!我不是故意的!我只是为了更好的扩展势力而已啊,没有吃自助餐的意思!”
双胞胎见状,忍不住耳语道:
“……宇文师伯又做了什么惹仙尊生气了。”
“听它说的,又乱吃东西了呗!”
“吃了什么?”
“不想知道,不敢知道,不能知道。”
双胞胎然后才想起旁边还有两个新生,慌忙看过去。
其中荏苒倒没什么反应,只冷哼了一声,龙天铭就直勾勾地看着桃树方向,脸色发白,像是被什么吓到了。
这场面很吓人吗?
他还没看过树上挂满人的景象呢!
简青扬莫名想道。
她小时候来天灵派的时候被吓到过,因此跟所有老生一样,挺期待这个固定环节的。
不过现在重头戏还没上呢!她希望龙天铭别那么快跑了,嘴里就安抚对方道:“没什么的,师尊惯例惩罚大弟子而已,不干我们的事。”
“是啊,那只黑羊是师尊的大弟子,它只是在装可怜而已,别上当了。”青阳茧也说。
“黑羊?”龙天铭颤声道。
他可没看见什么黑羊,只看见一头巨大的满是嘴巴的可怕怪物,它每一张嘴都在流口水,这景象也太不可名状了,多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感觉。
可龙天铭真正恐惧的并不是那个怪物,真正让他视线凝聚的,是树下那谪仙……不,用仙人太冒犯了,总之是不怎么好形容的出凡的银发仙人。
“那,那位银发的是……”
“哦,你认出来了?”荏苒恶意地笑了起来,她无意跟不倦说什么,这时候倒很乐意跟龙天铭介绍对方,“是啊,他跟了我们一路呢!周诲,周公子,也是天灵派的掌门人,鼎鼎大名的不倦仙尊!”
周公子是仙尊?
龙天铭的大脑已经宕机了,他根本无法理解荏苒说了什么,之前认识的少年固然很有气质,但他并没有多想,因为龙天铭怎么都无法想象“那个人”少年时的样子,好像“那个人”就不该有小时候,甚至年轻时候都不该有,天生就该是为人师长春风化雨厚德载物的摸样,就好像……
好像树下的银发仙人一般。
“周诲……周教授?”龙天铭终于搭上了那根弦,发出了惊恐的声音,并且下意识拉扯手中的储物袋——
不得不说,天灵派也是有缺点的。
他们的新生储物袋质量不太好就是缺点之一。
因为秉着不浪费的原则,发给新生储物袋是炼器学徒们练手作品,很容易坏,好在只要申请就可以领个新的,弥补了这点不足。
只是此刻在龙天铭的拉扯下,里面乱七八糟的教材砸了一地,其中最厚最重的一本还砸在了龙天铭的脚上,像是被凶兽踩了一脚。
龙天铭反应迟钝地低头看去,看见了那本书的标题:
《五千年飞升三千年修仙》。
龙天铭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了被魔皇控制时都没有发出的哀嚎:
“我想回家!”
自此,距离龙天铭知道学不好就要跟怪兽一起挂在树上,还有三天。
距离他发现这个世界的算学也不好学,还有三年。
距离他去曲千星门下打杂,也还有三十年。
距离他完成基础课业,还有三百年。
距离他回家……无期。
作者有话说:
这篇文终于完结了。
非常感谢陪同我到了这里的大家,也非常的对不起各位(跪)。
我真是废物,在新冠高烧和之后的变故后,就陷入了对着大纲也写不出来的状态。
这篇文看简介也知道,是一篇刻板印象的火葬场师徒文,虽然因为徒弟们太不可燃,根本烧不起来,而师尊的形象中期加入了一些理想长辈的成份,但总归和现实没任何关系;至于我父亲是个典型的东亚父亲,我不想那么形容,可我甚至觉得自己跟爸爸不怎么“熟”,他生病那段时间我确实很慌(感谢那段时间帮我祈福的大家,谢谢你们),但到了他葬礼的时候,我哭都不想哭了。
可是在那之后,我不管怎么都无法顺利写人物关系,越到结尾越写不出来,好像某根不想要认知的关于亲情的弦彻底断掉了似得。
也许真就只是病后脑雾影响吧。
那时候我就想过,这篇文快点结束比较好,但是一堆的伏笔没有收,怎么想都不太甘心,所以硬着头皮拖拖拉拉地继续了,也多亏了追看的诸位让我觉得自己不完全是自我满足。
这篇文最终以比较满意的状态完结了,大致回收了能想到的伏笔,也没有让其中的人物被我的心境变化所扭曲,至少我觉得是比较圆满的。
到这里,必须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诸位,你们让我有写完它的勇气。
谢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