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延残喘的狗(1 / 2)

安岁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前靠着,嘴里叼着葡萄味的棒棒糖。

病房里大概还在吵。她不怎么想回去。

远远的安岁看见个鬼头鬼脑的影子,戴个大墨镜,裹个黑风衣穿的跟电影特工,一头银毛挺扎眼的。瞧着眼熟。

安岁没动弹,继续靠那儿吃自己的。

那银毛在住院楼下徘徊许久,靠在辆豪车旁边抽了一根烟,脸冲着上面几楼的方向,烟雾缭绕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一根棒棒糖吃完了,甜得安岁舌根发腻,她低头从购物袋掏出瓶装水喝。

一双长腿落在视野里,再抬起头,陆遇川摘了墨镜,正垂眸看她。

“安岁。”他神色复杂说,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

“出来透透气。”

“你身体没事儿了?”

“没多大事,擦伤。”

“他呢。”

“断了条胳膊,还活蹦乱跳的。”

安岁喝了口水,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下来,本来就不是太熟。也没什么好说的。安岁对陆遇川的印象停留在花相之的塑料兄弟那行。

陆遇川不知道为啥没话找话。说这回这伙人之前在外地犯了事,原先是诈骗搞网赌的,后来头目分裂,分赃不均,死了一个,现在这个带着这伙人盯上他家,准备捞完这笔就跑路国外,还有个头目在外潜逃中。

安岁奇怪他跟她说这些干嘛。

“你觉得愧疚啊。跟孔雀去说吧。赔他点钱,替你挨了一顿打的。别天天背后骂他了,当面骂显得你有种点。”

陆遇川盯了她一会儿。

“你真不记得我了?”

安岁懒散散的:“别搭讪了。不处。”

陆遇川:“你以前撞断过我一条腿。”

安岁手里的矿泉水瓶突然发出噼啪皱缩声。空气被挤压而出,瓶身被拧成了一团。

安岁黑黝黝的眼珠子缓慢移过来,眯起,放在陆遇川这张轮廓分明的脸上,停了得有半分钟。

陆遇川抿紧嘴唇,被她看的竟然手心发汗。

安岁又慢慢把脖子仰回去。

“哦。”她说。

“你以前没染头发。”

江年年高三那会儿回家总是很晚,身上还总是出现伤口,安岁开始还以为是不小心弄得,后来伤口越来越多,不对劲儿了,盘问江年年也只说是和同学有矛盾,他自己能解决。

“岁岁不用担心。小问题,我自己能解决的。”

安岁信了。

结果就是江年年在高考前三个月手被人打折。

安岁去报警,警察和稀泥,对方没来人,只给了一大笔钱,全程连个人影都没见,草草结案。

临近高考,江年年却只能修养在家。用左手练习写题。

安岁从来没那么清晰的认知到,她已逐渐失去保护他的能力。

安岁找人蹲点,多方打听,终于蹲到了陆家少爷的名号。

陆家家底厚的要死,在这种有钱人的私立学校也能横行霸道的,脾气烂,心眼更小。

江年年得罪了这号大人物,陆少要追的某社团冰山大小姐被江年年伤过心,封心锁爱,这是替美人打抱不平来了。

持续半年了,没人敢管,以前交好的老师同学都审时度势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你没背景一个贫困生,平时没事的时候跟你玩玩得了,真出了事就都当不熟。

江年年被他们霸凌了半年,身上总有青紫,洗澡的时候也不让安岁看到,临近高考,他并不想声张,只是想忍过高考就好了,没想到手会被打断。

他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吧。

“岁岁。是我倒霉而已。”

高考的成绩距离江年年理想的学校差了十分。但也是能录上非常好的学校了。

毕业那天,当初的冰山社长凑了一个包厢,请江年年去了,众人簇拥中,再见江年年都神色各异。而社长却流着泪当众道歉,为给江年年造成的麻烦,从来高傲的大小姐低下头颅,诚心请求原谅。

江年年没什么感觉。面带微笑,接受歉意。内心却很冷漠。如果不是社长承诺会给他一大笔赔偿款,他也不会来到这里听什么悔恨宣言。

有钱人都好虚伪。

不过能从他们身上拿钱就还好。

江年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,快要超过岁岁定的门禁了。

安岁从修车店老板那借了辆机车,买了棒球棍,口罩,手套,以防万一又带了把刀。她蹲在陆遇川必经的巷子里,终于这天等到他落单。

陆遇川心情不好,大少爷醉醺醺的,脑子不清醒。女神拒绝了他,还把那江年年带去当众道歉,打他的脸。

他拐进巷子里,这儿蹲着个黑衣服小姑娘。不远处一辆机车,这几个月他偶尔能瞥见这张脸。又是个暗恋他的跟踪狂。

正好他今天心情差,拿她撒火。

“看什么看。”

他呼横。“穷鬼。”

破机车连他身上一件外套都值不起,还学人追帅哥搞痴情那套呢,真搞笑。

他过来伸手要看这穷鬼的脸,下一秒脑袋却被什么重击。

整个人轰然摇晃,世界天翻地覆,倒在地上。

之后的事,对安岁来说,只是些不重要的琐碎。她下手没什么想法,按照预定的步骤来,甚至脑袋放空,还算轻松。

这人故意弄断了江年年的一只手,她也故意轧断他一条腿,多公平啊。

有钱的人总是把事情想的很好,觉得没什么事是钱解决不了的,觉得收了钱就能平事,这不好。这有一种愚蠢的天真。

被保护的太好,没见过恶人是这样的。

安岁没故意反复碾压。自认还算善良。

干完这摊子事。地上的人已经气息微弱。安岁骑在机车上凝望着月光,手套上的血凝成一团,反射出莹亮的光。漆黑之下,又被白光粉刷,分不清原本底色,所以视线里,只有黑白二色。

她看看那部破手机,这个点,江年年应该回家了。

等安岁回到家里,江年年却还没到家。

她站在淋浴头底,冒着热气的水顺流而下,身上的泥和血水被冲成一个漩涡,吸入黑沉幽远的地下。

陆家家大业大,安岁不认为逃得过追究。不论是坐牢还是别的什么。

就当她最后替他解决一回问题。

往后她再也没有能力了。

安岁十一岁的时候,拿刀去旧宅找江家那帮亲戚要钱。反复扎轮胎。跟踪。骚扰。

江家把这害虫一般的东西抓出来,江年年的三叔拎她领子叫你什么资格要钱。你把我哥害死的知不知道。

他把几封勒索信拍在安岁脸上,说住下之后就寄过来的这玩意儿,要钱。

他们当然不会给钱。

但信持续不断的送来。他们拆了也没声张。多个私生子多分出去一份钱。他们精的很。

江得发的车胎被扎了三回就气疯了。那张嘴什么都存不住。

安岁看了信。朱红的笔迹,不像她那个乱遭的人品,异常流畅漂亮,因此也扎眼的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
安岁沉寂到围观的人来。警察来。说道歉,安岁就道歉。然后一刀捅进了江得发手心。

安岁应该死,却没有死,也没抓进监狱,也没进矫正学校。

她被没收了刀,从警局出来,拿着江家给的一大笔钱。走在回地下室的路上。

彼时大片嫣红的树杈映着红日天,直直往上。远处大桥下的江面,残阳如血。

安岁觉得在这样的日子里,朱红弥漫,水沫摇曳,从江边淹死,是死得其所。

就是死前还要把钱给江年年。